雖然對班裏來個新同學這件事, 駱澈毫不關心。

但他還是註意到了這個女生。

只因為他發現，她似乎就住在他家附近。那片小區有一個必經的公交點，每天早晨, 薄霧未消, 他開著電動車路過公交站, 就會看見她一個人安靜地站在那裏，她的目光漫無邊際地落在街道，偶爾會落在他的身上。她的視線順著他而移動, 他從她的面前經過，從後視鏡可以看到她收回眼神，又望向別處。

有時他等在紅綠燈前百無聊賴地發著呆, 旁邊剛好是一樣等待的公交，他偶有所覺地擡起頭, 便能看到她坐在公交靠窗的位置上, 他們四目相對，彼此眼神都平靜無波，然後同時默不作聲地轉過頭。

綠燈亮起, 他先一步開過。

只是無論他們碰到的時間是早是晚, 葉岑總是先一步抵達學校，等不知道第幾個上課鈴響過後, 那個身影才姍姍來遲。

至於晚上, 他們從來沒有碰過面，因為駱澈幾乎逃掉了每一個晚自習。

只有那日，他破天荒的從早到晚都待在學校，雖然睡了個昏天暗地, 但好歹沒有逃課。而等他悠悠轉醒, 教室已經空無一人, 只剩下慘白的燈光與他作伴。

離開的最後一個人將門半掩著，給他留了燈。

他凝望著空蕩蕩的教室，目光沒有焦點，過了好一會，他才起身離開，並沒有到熄燈落鎖的時間，別的教室還有些零零散散的人，也只有十五班才會走得那麽幹凈。

他慢悠悠地走出校門，他早上來得晚，電動車停放的位置通常都擠滿了，他便直接停在了學校旁的小巷子裏。

校外的小攤已經開始收攤，空曠寂靜的街道是行人行車路過的聲音還有支離破碎的交談聲。

因為太過於安靜，才會顯得拐角的動靜有些張揚。

三三兩兩的男生聚集在那個角落，隱隱傳出油膩惡心的調笑聲，看著是一群不知哪來的小混混，此時似乎正在糾纏著誰。

“妹妹，怎麽這麽晚才放學，不如讓哥哥們送你回去？”

“這個點坐公交多不安全，你放心，我們都是好人。”

……

只是被聚擁著的中心卻沒有發出半點聲音。

駱澈走過拐角，視線不經意地瞥過那一處，卻意外地透過人群的縫隙撞見了一雙熟悉的眼睛。

是她。

她懷裏抱著幾本書，以一種防禦的姿勢被擠到了墻角，平日裏那雙無波無瀾的眼睛，此時生出了幾分驚懼和不安，她抿著唇一言不發。

駱澈的腳下意識頓住。

她立刻間就發現了不遠處他的存在，沒等駱澈看清她眼裏一閃而過的情緒，就已經聽到了她清亮的聲音。

“駱澈。”

她叫著他的名字，雖然面上沒有什麽表情，但莫名的駱澈就是覺得她似乎在笑。

看到他之後，她似乎立刻就放松了下來。隔著距離和人群，她旁若無人地看著他，“你醒了啊。”

駱澈沒有回答，而是看向了回過頭來的那群人。

剛剛那一聲，引得四個男生齊齊望了過來，就瞧見駱澈雙手插著兜，眼神漠然地看著他們。

駱澈沒有說話，只是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裏，這幾個人轉過臉時，他才發現是熟面孔。

顯然他們也認出他來，如果剛剛女生叫的名字還讓他們心存僥幸，如今發現來人的確就是駱澈之後，四個人面面相覷，面露遲疑。

就算是小混混，也是看人下菜的。他們可是了解到了這個女生是八中新來的轉校生，平日裏上下學也是獨來獨往，所以才敢將她堵在巷子口。

可是，怎麽瞧著她和駱澈有交情？

見他們眼神交流，似乎還有些不甘心就這樣直接離開，駱澈眼神開始變得不耐，眉頭緊蹙，這下，沒等他開口，那四個人終於識趣地散開。

等他們消失在巷尾後，駱澈的目光才落在了慢慢朝他走來的人身上。

“謝謝。”

聽到她的答謝聲，駱澈依舊無動於衷，他沒有再看她，如同一個不相關的過路人，轉過身就要離開。

“駱澈。”身後傳來她的聲音，“你記得我嗎？”

駱澈繼續往前走著，這是什麽問題，就算他對學校一切事宜都漠不關心，可是每天都能見到的面孔，他還是記得住的。

他腳步不停，身後的腳步聲卻開始加快，只見她小跑著跑到他的面前，伸手攔住了他。

“本來想等你醒來的，但害怕錯過最後一班的公交，所以就先走了，剛剛還在想你會不會一覺睡到明天早上，然後就看到你了。”

駱澈沈默著聽她的話，她的語氣熟稔，像是對著認識的朋友。他覺得莫名其妙，卻又完全不在意，不在意她是怎麽知道他的名字，也不在意她叫住他來驅趕這場騷擾，更不在意她是哪裏來的信任和親昵。

他聽她說完，點了點頭，然後就要繞開她。

但面前的女生卻絲毫不害怕他的冷臉，固執地再次攔住他。

“所以，駱澈，你還是沒有記起我嗎？”

直到這一刻，駱澈才認真地看向眼前的女生，她已經收回攔著的手，雙手抱著書安靜地看著他。

雖然嘴上說著那樣的話，她的眼神卻恢覆了平日裏的平靜。

面對他的目光，也沒有任何躲閃。

他好像有點記起來了。

“那天，是你在樓上。”

駱澈許久未說話，嗓音低沈沙啞，帶著厚重的粗糲感。

她微微揚起嘴角，“是我。”

駱澈這才反應過來，她第一天來到十五班，他看到她第一瞬間，揚起的微妙情緒，從何而來。

畢竟關於那天，算不上什麽好回憶。

彼時他剛剛經歷了一場打鬥，雖然贏了，卻也添了不少傷痕，沒等他休息，便碰到了前來追債的人，只能狼狽地往巷子裏逃竄，最後翻墻躲進了一家的後院裏。

他一路被追著跑，只顧著往前，早就記不清路了，等他跳進院，聽到墻外人群的咒罵聲越來越遠，才有功夫倒吸口涼氣，觀察起自己跑到了哪裏。

這不是他熟悉的街道，更像是老舊的城區，否則不會有後院平房這樣的樣式，後院種著幾棵柳樹，空地上除了晾衣架還擺著兩副秋千，遠處似乎圈起了一片地，種植著什麽東西。

放眼望去，只讓人覺得舒適安心。他貼著墻緩緩坐下，隨著他心神一松，身上的疼痛這才傳達到腦神經，他抽著氣，熟練地揉開胸口那處淤青。

然後，他就聞見了一股濃烈到刺鼻的中藥味。

他下意識去尋找藥香的來源，目光從那縷縷的炊煙落到那扇窗。

磚黃色的墻壁上有著一扇白色雕花的窗戶，陽光透過精致的雕花折射在地上形成剪影，屋子裏似乎有風扇在轉動，天藍色的窗簾時不時揚起落下。

駱澈望著那抹清澈的藍，身上密密麻麻的痛感似乎也變得若隱若現，午後的風帶著熱意，他坐在背光的陰處，只覺得，這樣好的天氣，理應好好睡上一覺才對。

他就那樣靜靜地靠著墻坐在地上，直到房內響起人聲，他才恍惚回過神。

房裏住著的小女生似乎剛剛睡醒，正嘟囔著什麽，引來了她的姐姐，只聽到細微的腳步聲，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，然後傳來溫柔的女聲。

那個姐姐似乎在勸女孩喝藥，只是小孩子嫌苦，非要姐姐去拿糖才肯喝，姐姐語氣無奈卻還是走出了門，走前似乎將藥碗放置窗前吹風。

駱澈看到那個白色的碗，這才註意到窗邊放著許多紙疊成的小玩意，有千紙鶴紙船紙花還有星星……

一陣微風吹過，他眼睜睜瞧著那本就露出一半的紙花轉轉悠悠，然後揚揚落下。

駱澈凝望著那片綠意上那點白，望了很久很久。

然後扶著墻緩緩站起了身，一點點走到窗前，俯下身，只是下一秒，手卻頓在半空中。

寬厚的手上除了塵土的顏色，還有不知哪處傷口殘留的血跡，經過一段時間，血跡凝固和塵土融匯，骨節分明的手此時看著臟亂不堪。

淩亂的碎發遮住他的眉眼，無人看得清他眼底的情緒，只見，他將手在身上唯二一處還算幹凈的地方用力擦拭了幾下，然後才小心地捏起紙花的根莖處，將它放回原來的位置。

也許是伸手的動作牽扯到傷口，盡管他一再隱忍，還是沒忍住發出幾聲悶咳。

房內的小女孩聽到聲響從床上站起了身子，然後就瞧見自家窗前那個臟兮兮的陌生人，下意識發出一聲驚呼。

駱澈擡眸瞧見小孩臉上的驚訝，又聽到逐漸靠近的腳步聲，松開抓著根莖的手，立刻轉身離開。

“怎麽了，小依？”

“有個哥哥好像受傷了。”

女孩的姐姐推開窗，看見了那道狼狽的身影，剛要出聲，那人已經利落地翻過了墻。

駱澈剛翻過墻，一個踉蹌才穩住身體，出了院子，他這才敢出聲猛咳幾聲，將那口瘀血咳出來。

然後他轉過身，想要看清這是哪一戶人家，卻不料撞見了高處的那一雙眼睛，她站在二樓的窗前，不知道望了他多久。

隔著距離，駱澈看不清她的臉，只能註意到那雙寂靜無聲的眼睛。

如今她就站在他的面前，三步以內的距離，他這才看清，她的瞳孔黝黑，像是捂不熱的石頭。

只是現在，這顆冷冰冰的石頭卻似乎有了情緒。

她的眼裏染著笑意，“我看到了，駱澈。”

駱澈一時間沒有說話，面色卻越發冷漠。所以，從他在院外打架，然後被追趕，狼狽地爬墻跳進來，到最後他倉皇離開，她一直都看著？

可是下一秒，他兇惡的眼神卻怔住。

“所以我才會叫住你，駱澈，因為我知道你是個很好的人。”

她看見了，看見那個滿臉寫著暴戾冷漠的他，會擦幹凈手上的血跡，小心地撿起一只紙花輕輕放回窗前。

這樣的人，就算她不開口叫住他，他也不會袖手旁觀。

作者有話說：

要緊扣標題呀朋友們～

和編編說好了，明天會開始入v，到時候會有三更哦！喜歡的話，請多多支持，筆芯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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